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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诗人李中与江西
 

从整体上看,五代文学创作颇为凋敝,其成就在文学史上往往被忽略。但是,偏于一隅的南唐,其时在文学上却取得了一定的成就,产生了一些值得瞩目的作家,尤其是诗词方面。遗憾的是,南唐文人的作品多为战火所毁,传世诗集仅有李建勋的《李丞相诗集》和李中的《碧云集》等少数几种。笔者在阅读南唐诗人李中的诗集的过程中,发现李氏不仅曾经担任过吉之吉水县尉、新淦(今作新干)县宰,而且还长期游走在吉之吉水、峡江、安福及吉之临近地方如临江、新余、抚州等地。他的诗集中留有大量的关涉吉水、安福、新余等地人事物的篇章。这种情况引起了笔者对李中及其诗集的注意和兴趣。

学界对南唐作家,主要关注点在词,尤其是“二主”及其词。对于诗人诗集,关注不够。李建勋,因其曾经作是南唐宰相,属于权势人物,其仕历行实颇可详考,故后世学人时有论及。至于诗人李中,因其身份低微,一生辗转飘零,加之史书对他的身世经历鲜有记载。孟子所谓“知人论世”,就是说要了解一位诗人,首先必须了解其时代,了解其人。

关于李中的生平,我们了解的很少。通常,人们只知道李中为南唐诗人,大约920-974年间在世。李中早年与刘钧等人在庐山国学读书 (约南唐开元六年即942前后) 。其诗《壬申岁承命之任淦阳,再过庐山国学感旧寄刘钧明府》言:三十年前共苦辛,囊萤曾寄此烟岑。读书灯暗嫌云重,搜句石平怜藓深。各历宦途悲聚散,几看时辈或浮沉。再来物景还依旧,风冷松高猿狖吟[①]。后出仕,显德中任淮西某县令。周世宗南伐,陷于周师,受新命。六年(959),以兄弟亡故,两亲在堂,上表请归故国,得周帝恩准,弃官归南唐亲养。(此处可参阅孟宾于之《<碧云集>序》) 宋乾德初任吉水尉,历新喻、安福、晋陵等县令。开宝五年(972)任新淦县令。著有《碧云集》三卷,共收二百余篇,宋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卷四有著录。

实际上,关于李中生平,史料记载很少。《全唐诗》收有李中诗集,编成四卷,见于全唐诗第七四七卷至七五○卷。《全唐诗》在李中名下附有一段文字极为减省的介绍:“李中,字有中,陇西人。仕南唐为淦阳宰。《碧云集》三卷,今编诗四卷。[]据此可知,李中伟陇西人。此外,李中的朋友同为南唐人的孟宾于(898-981?字国仪,连州人)曾为李氏《碧云集》作序,序中亦有“今睹淦阳宰陇西李中”的字样。那么,李中属籍陇西似乎没有疑问。但是,元代辛文房编辑的《唐才子传》,其卷十则称:“(李)中字有中,九江人也。”今人傅璇琮的《唐才子传校笺》卷十亦其说。且当前一些通识简介文字,也说称李中为“江西九江人”。按说《唐才子传》编写时间早于《全唐诗》,则《全唐诗》李中简介应该承《唐才子传》,即认同李中为九江人。但事实恰恰不是这样。如此一来,就引发出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李中到底是哪里人的问题。

关于李中籍贯问题,今人张兴武的《南唐诗人李中和他的<碧云集>[]一文似乎给予了一次总结性论述。我们不妨来先看看张文的论述。张文写道:

 

南唐诗人孟宾于为《碧云集》作序云:“今观淦阳宰陇西李中,字有中,缘情入妙,丽则可知。出示全编,备多奇句……以公五七言兼六言三百篇,目曰《碧云集》。”据此,李中乃陇西人。然元辛文房《唐才子传》卷十又称:“中字有中,九江人也。”李中究为何许人,其一生经历怎样,兹就现有资料考述于次。中之籍贯当以陇西为是。《碧云集》卷上《腊中作》云:“冬至虽云远,浑疑朔漠中。劲风吹大野,密雪璐高空。泉冻如顽石,人藏类蛰虫。豪家应不觉,曾炭满炉红。”所述景象为南国所无,而在陇原大地则极为平常。只《听蝉寄胸山孙明府》云:“西风起槐柳,故国阻烟波。陇笛悲犹少,巴猿恨未多。”倘使其世为南人,即不应将“故国”与“陇笛”相联系。孟宾于与李中同时,且与中友善,其称李中为陇西人,必有可靠之依据,或即为李中自述,不可轻疑。《唐才子传》称李中为九江人,或为辛氏误读李中《思九江旧居三首》所致,实则九江仅为其南迁之后一段时间的寓居之地(详下),并非其祖籍。

 

这里,我们且不说李中的籍贯是否是陇西的问题,就张氏判断依据和判定原则而论,也是存在疏漏的。所谓“中之籍贯当以陇西为是”的判定,下得颇为武断。张兴武氏定李中为陇西人的重要依据,竟然是李氏诗集中的几首诗歌描述,即《腊中作》和《听蝉寄朐山孙明府》之描述。其称《腊中作》“所述景象为南国所无,而在陇原大地则极为平常”,又在引述完张氏《听蝉寄朐山孙明府》说“倘使其世为南人,即不应将‘故国’与‘陇笛’相联系”。如此判断,令人诧异。李中此《腊中作》云:“冬至虽云远,浑疑朔漠中。劲风吹大野,密雪璐高空。泉冻如顽石,人藏类蛰虫。豪家应不觉,曾炭满炉红。”我们一般读者,绝难从中看出本诗是描述陇西情景,更没有看出此诗与李中籍贯有何关系。倘若要如此以诗中话语来判断,那李中诗作中言及九江、吉水、安福、峡江、新淦、新余等地的诗作大大多于这类描述北方的作品[④],岂不是又说李中是九江、吉水、安福、峡江、新淦、新余人!至于说“西风起槐柳,故国阻烟波。陇笛悲犹少,巴猿恨未多”即必与“陇笛”相关,则更为可笑。

另外,张文言李中为陇西人,还有一个重要依据就是“孟宾于与李中同时,且与中友善,其称李中为陇西人,必有可靠之依据,或即为李中自述,不可轻疑。”诚然,孟宾于言李中伟陇西人的确是没有什么怀疑的。但他后面说“《唐才子传》称李中为九江人,或为辛氏误读李中《思九江旧居三首》所致,实则九江仅为其南迁之后一段时间的寓居之地(详下),并非其祖籍”,则又犯了一个逻辑错误。即他否定辛氏以诗歌为籍贯判定依据,则也就否定了他自己前面以《腊中作》和《听蝉寄朐山孙明府》作为判定李中籍贯的依据。而其言“九江乃李中南迁之后寓居地”则又是无依据之推测。目前,并没有资料显示李中曾经“南迁”。

实际上,通过上面的论述,我们可以做这样的结论:李中其人,乃是祖籍陇西,不仅生长在九江,而且出仕之前大部分时间生活在九江。后来,李中长期在吉安府诸县及新余、抚州等地生活流转。换句话说,李中一生,相当一部分时间生活在江西,特别是九江和吉安诸县。所以,从文化接受和认同的角度来讲,李中更多的是受江西的影响。我们通观其诗集,也完全能感受到这点,诗中反复吟唱的多是江西等地的风物人情。所谓陇西,不过是李中的祖籍地而已。唐代以来,人们称某人,习惯称郡望,而不言其实际生活地,如昌黎韩氏、渤海欧阳氏、河东柳氏、博陵崔氏、杜陵杜氏等,多是一种虚荣心理的表现,也是魏晋以来门阀制度遗留在文化上的表现。孟宾于言“陇西李中”完全是当时人们的一种习惯说法。这并不能说明李中与陇西有多少实际关系。实际上,即便是称李中“陇西人”的孟宾于本人,退隐之后即隐居在吉之峡江的玉笥山,字号“群玉峰叟”。他为李中诗集作序时,李中就在吉府之淦阳(今新干)做县令。由是,我们可以说,李中与江西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这一点不容置疑。

作为诗人的李中,一生多任县级小吏,政治上并不得志。而连年战乱,亲人离散,致使他朋友远别,政治抱负难以实现,加之生活上的不如意,使得他大部分的精力用于诗歌创作,乃至成痴成魔,故自谓诗魔。无论是在病疼中、别离中,还是在高兴中、怀念中,李中都忍不住赋诗,其集中也有诗魔又爱秋禅外诗魔尚浓等句,大抵可以说明他创作的情形。李中一生深思苦吟,笔耕不辍,创作了大量的诗篇,其中不乏佳作。时人孟宾于称其诗“缘情入妙,丽则可知” [⑤]。另外,从诗集中我们还可以得知,李中与诗人沈彬、孟宾于、左偃、刘钧、韩熙载、张泊、徐铉友好往来,多有唱酬之作。他还与僧人道侣关系密切,尤其是经常与庐山东林寺僧人往来,谈诗论句。

关于李中的生平我们所能知道的,仅此而已。

后人欲知李中其人已非易事,而要论其诗,则更是奢望。所以,目前学界对李中及其诗歌的研究非常少。自清代黄丕烈于道光癸未岁(1823)从“一骨董铺中”发现《碧云集》以来[],刻印其集者不时有之,但用心研究者始终寥寥。今人万曼《唐集叙录》仅对《碧云集》之版本流传情况作过考察,并未关注其他。在文献梳理中,笔者发现当前学界只有一篇论文对李中及其作品进行了研究,那就是上文所言及的张兴武的《南唐诗人李中和他的<碧云集>》。张文除了对李中的生平进行考述之外,更多的篇幅是对李中的诗歌进行了分析解读。这是非常难得的,对后来者进行研究颇有参考价值。当然,张氏对李中诗歌的研究仅仅是初步的探索,之中还有很多的内容还有待于后来者继续探索。(作者:陈冬根)

 



[] 《全唐诗》(第二十一册),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8546页。另:考壬申年为972年,是年诗人赴淦阳(今新干)任命,经过九江重游故地,写下了这首诗。又诗人好友孟宾于癸酉年(973)为李中自编的《碧云集》作序。如文中言:公理淦民,饮淦水,清白著矣,表明李中时在淦阳令上。如是可知,李中大抵于972973年知吉之淦阳。因为诗中又言大约三十年前读书庐山国学,故以此推论当在942年左右入庐山国学读书。

[]《全唐诗》(第二十一册),中华书局1960年版,第8495页。

[]《漳州师院学报》,1998年第2期。

[]《全唐诗》李中诗下第三卷中有大量的篇章言及吉水、安福、新余等地,例如《题吉水县厅前新栽小松树》、《吉水作尉酬高援秀才见赠》、《吉水寄阎侍御》、《吉水县依韵酬华松秀才见寄》、《吉水作尉时酬阎侍御见寄》、《吉水县酬夏侯秀才见寄》、《安福县秋吟寄陈锐秘书》、《新喻县酬王仲华少府见贻》等。

[] 周祖譔主编《隋唐五代文论选》,人民文学出版社1990年版,第377页。《碧云集序》一文,又见《全唐文》卷八百七十二。

[]《四部丛刊》本《碧云集》卷首黄丕烈记。

 

作者简介:陈冬根,井冈山大学庐陵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井冈山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文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