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站首页部门概况新闻公告研究项目研究成果基地建设学术交流服务社会庐陵文化
杨万里与姜夔的交游
 

 

 

淳熙十四年(1187)的春天,时任左司郎中的杨万里与姜夔在杭州初次相识。[]此前,杨万里的挚友萧德藻曾多次向他提起姜夔。[]这时,姜夔带来了他精心结撰的诗文,杨万里读后大加赞赏,称赞姜夔“文无所不工,甚似陆天随”,于是二人结为忘年之交。[③]

这是南宋中期两大诗人之间的初次会面。当时杨万里已是中兴诗坛名家,姜夔则以长短句妙绝天下。有感于姜夔的专程拜谒及其绝妙诗文,杨万里为此写下《送姜?尧章谒石湖先生》诗:

钓璜英气横白蜺,欬唾珠玉皆新诗。江山愁诉莺为泣,鬼神露索天泄机。彭蠡波心弄明月,诗星入肠肺肝裂。吐作春风百种花,吹散濒湖数峰雪。青鞋布袜软红尘,千诗只博一字贫。吾友夷陵萧太守,逢人说君不离口。?诗东来谒老夫,惭无髙价当璠玙。翻然却买松江艇,径去苏州参石湖。

诗中说姜夔是“袖诗东来谒老夫”,他是带着诗稿来见杨万里的。那么,他带了哪些诗歌来呢?据现存的史料看,在此之前能系年的姜夔诗歌有《过湘阴寄千岩》《待千岩》《以“长歌意无极,好为老夫听”为韵,奉别沔鄂亲友》诸诗。从这些诗看,姜夔善于写景,以景寓情,情致深沉。这与杨万里从自然取材、感物而动的创作旨趣相似。于是,杨万里评论姜诗:春天的景物(江山黄莺)都怕你的诗笔描写而愁诉哭泣,就连鬼神都无法遁形,老天也保不住他的秘密。自然界优美的景色给你提供了诗材,而你写出的诗歌又美化了自然山川。这种人与自然,作者与山水的物我关系的紧密契合,实际上正是杨万里诗歌的主要特点。显然,杨万里对姜夔评价极高。全诗称赏姜夔英气勃发、妙手成文,赞美其诗肺腑情深,意趣葱茏,感慨其红尘奔走、江湖困顿,洋溢着奖掖后劲、爱重人才的深厚感情。诗歌最后提到,杨万里将姜夔引荐给范石湖。

范石湖就是北宋名臣范成大。他与杨万里为同年进士,二人互为推重,引为知己。淳熙五年(1178)夏,杨万里曾在《贺范至能参政启》感慨:“惟半生诚服之知己,不在我公?”[]同年,范成大作《冬至晚起枕上有怀晋陵杨使君》诗以寄。此后,二人交游不断,诗文唱酬,相敬相投。绍熙四年(1193),范成大在生命弥留之际,嘱咐其子范莘不远千里到吉水请序于杨万里,他说:“今四海文字之友,惟江西杨诚斋与吾好,且我知,微斯人畴可以嘱斯事。”[]也正是由于二人金石之交,杨万里才把他激赏的姜夔引荐曾任副宰相的好友范成大。

不过,刚刚认识一代奇才姜夔,就匆匆转荐给好友范石湖,这其中也有杨万里的无奈。杨万里一生清贫,虽在朝为官,但并无积蓄,后来退休居家时,四灵诗派徐玑前去拜谒,印象最深的是杨万里家里清得门如水,贫惟带有金”。[]杨万里的老乡罗大经在《鹤林玉露》中记载杨万里退休后,家里“老屋一区,仅庇风雨,长须赤脚,才三四人”。[⑦]退休时如此贫困,在朝时也可以想见其清苦。而姜夔江湖漂泊,四处旅食,过着清客的生活,杨万里何尝不知道,只是他在经济上无力相助,而援引给自己的好友范成大,实为上上之选。

姜夔由此而到苏州拜见范成大,范成大对其翰墨、人品皆击节叹赏,以之为“晋、宋之雅士”[⑧],后来还将家妓小红赠与姜夔。[⑨]对于这年与杨万里、范成大的交往,姜夔有诗《次韵诚斋送仆往见石湖长句》感怀:

客来读赋作雌蜺,平生未闻衡说《诗》。省中诗人官事了,狎鸥入梦心无机。韵高落落悬清月,铿锵妙语春冰裂。一自长安识子云,三叹郢中无《白雪》。范公萧爽思出尘,有客如此渠不贫。堂堂五字作城守,平章劲敌君在口。二公句法妙万夫,西来囊中藏鲁玙。只今击节《乌栖曲》,不愧当年贺鉴湖。[⑩]

首联分别用王筠读赋和匡衡说《诗》的典故,说自己与杨万里初见便结为知己。上联典出《梁书·王筠传》:“约(沈约)制《郊居赋》,构思积时,犹未都毕,乃要筠示其草。筠读至‘雌霓(五激反)连蜷’,约抚掌欣抃曰:‘仆常恐人呼为霓(五鸡反)'……约曰:‘知音者希,真赏殆绝,所以相要,政在此数句耳。’”王筠对声律把握精准,而受到当时文坛领袖沈约的激赏,沈约称王筠为知音。姜夔用此典寓指自己初次拜谒杨万里,就受到他的赞赏。下联典出《汉书·匡衡传》,西汉经学家匡衡深谙《诗经》,当时儒士间传有“无说《诗》,匡鼎(匡衡少时字鼎)来。匡说《诗》,解人颐”之语,是说听匡衡解说《诗经》,能使人眉头舒展,心情舒畅。姜夔用此典寓指杨万里论诗新人耳目,使自己深受启发。诗歌第二联写杨万里心性纯正,想归隐田园。第三联赞美诚斋诗气韵高雅,超逸不群,有如明月高悬;音节顿挫,妙语跌出,有如春冰开裂。第四联接着写自从在京城见到杨万里,读到他的诗,便再三感叹其诗高妙。诗歌接着转入到对范成大的描写,赞颂范成大潇洒出尘、思想超拔,为诗家长城,可与杨万里相颉颃。他们句法超绝,远胜常人。尾联“只今击节《乌栖曲》,不愧当年贺鉴湖”化用贺知章叹赏李白诗的典故。贺知章天宝三年(744)告老还乡时,唐玄宗“诏赐镜湖剡川一曲”为其隐逸之地[11],镜湖即绍兴鉴湖,贺知章由此称为贺鉴湖。他曾读李白《乌栖曲》诗,赞誉“此诗可以哭鬼神矣”。[12]姜夔用此典故,意指范成大称赞杨万里诗,就像当年贺知章称赞李白诗歌一样。

这首诗赞颂了杨万里与范成大的诗歌成就,在字里行间显示出姜夔与前辈杨万里谈诗,及其读诚斋诗的体会,是研究中兴诗坛名流交游及姜夔诗学思想的宝贵史料。四年后,即绍熙二年(1191)夏,姜夔到金陵再次拜谒杨万里。[13]写下《送朝天续集归诚斋,时在金陵》诗:

翰墨场中老轮,真能一笔扫千军。年年花月无闲日,处处山川怕见君。箭在的中非尔力,风行水上自成文。先生只可三千首,回施江东日暮云。[14]

这是一首专评诚斋体的论诗诗,尽管后人褒贬不一,但此诗终究准确地把握了诚斋诗歌的神髓。首联上句“老斫轮”,典出《庄子·天道》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轮,下句化用杜甫《醉歌行》诗词源倒流三峡水,笔阵独扫千人军,全联赞美杨万里为诗坛耆宿,情辞充沛,笔力遒健。颔联写杨万里每逢花朝月夜,吟咏不息,才思敏捷,触手成春。颈联上句写诚斋诗构思巧妙、立意奇特,下句赞美诚斋诗随物赋形、轻快流转。尾联上句化用欧阳修《赠王介甫》诗“翰林风月三千首,吏部文章二百年语典,将杨万里与李白相提并论,称赞其诗多才富,下句化用杜甫《春日忆李白》诗渭北春天树,江东日暮云,暗写自己对杨万里的遥相思念,希望以后还能有机会把酒共饮,相与论诗。

杨万里读后大为称赏,对他的长子杨长孺说:“吾与汝弗如姜尧章也!”[15]。后来元代的方回不喜欢姜夔诗,唯独认为这一首还可以[16],他编选的《瀛奎律髓》选录姜诗时只选了这首。清人纪昀评此诗四句粗豪之气太重,五、六意是而句不工[17]。钱钟书在《宋诗选注》中提到这首诗:(杨万里)用敏捷灵巧的手法,描写了形形色色从没描写过以及很难描写的景象,因此姜夔称赞他说:处处山川怕见君。怕落在他的眼里,给他无微不至地刻画在诗里。[18]钱钟书援引此诗说明诚斋体的活法,可以说,这首诗尤其是中间两联道出了杨万里构思奇特、白描取景、触手成春的诗歌特点,姜夔堪为杨万里的真正知音。

这年除夕,姜夔写下名篇《除夜自石湖归苕溪》组诗。后来,他将这组诗寄给杨万里。杨万里回信答复道:“所十诗,有裁云缝雾之妙思,金戛玉之奇声。”[19]从构思和音律两方面高度赞美了姜夔这组诗。据现有史料看,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交往是在嘉泰三年(1203)冬,杨万里在家乡吉水写下《进退格寄张功父、姜尧章》诗:

尤萧范陆四诗翁,此后谁当第一功。新拜南湖为上将,更差白石作先锋。可怜公等俱痴绝,不见词人到老穷。谢遣管城侬已晩,酒泉端欲乞移封。[20]

77岁的杨万里,以诗坛盟主的姿态,点评海内英才,指出在“尤萧范陆”四大诗人之后,张镃为上将,姜夔为先锋。他充分肯定了镃和姜夔在诗歌创作上的卓越成就,以他俩为“尤萧范陆”四大诗人的继承人。很显然,他把姜夔视作开启诗坛新风的领军人物,未来诗歌发展的重担就落到姜夔、镃等一代新人身上。

开禧二年(1206)五月,杨万里病逝于吉水。他死之后,长子杨长孺说:“先君在朝列时,薄海英才,云次鳞集亦不少矣。而布衣中得一人焉,曰姜尧章。”[21]确如杨长孺所言,姜夔是杨万里一生中最为器重的布衣英才。只是在杨万里病逝的时候,姜夔所依靠的萧德藻、范成大、张鉴也都已经离世。从此,姜夔给后人留下一段更为忧伤和困顿的背影。(作者:丁功谊)

 

 

注:


[]可参见夏承焘《姜白石系年》,载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1979年版,第432页。

[]杨万里《送姜?尧章谒石湖先生》诗云:“吾友夷陵萧太守,逢人说君不离口。”载杨万里《诚斋集》卷22,四部丛刊本。

[]见姜夔《姜尧章自叙》,载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二,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见杨万里《贺范至能参政启》,载《诚斋集》卷52

[]见杨万里《石湖先生大资参政范公文集序》,载《诚斋集》卷82

[]徐玑《投诚斋》,载徐玑《二薇亭诗集》,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罗大经《鹤林玉露》卷14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见姜夔《姜尧章自叙》,载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二。

[]陆友仁《研北杂志》载:小红,顺阳公(指范成大)青衣也,有色艺。顺阳公之请老,姜尧章诣之。一日,授简徵新声,尧章制《暗香》、《疏影》曲,公使二妓习之,音节清婉。尧章归吴兴,公寻以小红赠之。《研北杂志》,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载姜夔《白石道人诗集》卷上,四部丛刊本。

[11]宋祁、欧阳修等《新唐书》卷196《贺知章传》。

[12]范传正《唐左拾遗翰林学士李公新墓碑铭》,载姚铉(编)《唐文粹》卷58

[13]姜夔《醉吟商小品》自序云:“辛亥夏,谒杨廷秀于金陵邸中。”载姜夔《白石道人歌曲》卷二,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14]载姜夔《白石道人诗集》卷下,四部丛刊本。夏承焘系此诗作于绍熙二年辛亥,见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姜白石系年》433页。

[15]载罗大经《鹤林玉露》卷2文渊阁四库全书本。

[16]方回在《瀛奎律髓》卷三十六中评此诗:“尧章自能按曲,为词甚佳,诗不逮词远甚。予选其诗一。此一首合予意,容更详之。方回(选评)、李庆甲(集评校点)《瀛奎律髓汇评》,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年版,第1437页。

[17]方回(选评)、李庆甲(集评校点)《瀛奎律髓汇评》卷三十六,第1437页。

[18]钱钟书《宋诗选注》,人民文学出版1989年版,第162页。

[19]见姜夔《除夜自石湖归苕溪》题下自注,载姜夔《白石道人诗集》卷下。

[20]杨万里《诚斋集》卷41

[21]姜夔《姜尧章自叙》,载周密《齐东野语》卷十二。

 

 

作者简介:丁功谊,井冈山大学庐陵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井冈山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文学博士。